人工智能快速發展和應用，深刻改變人類生產生活方式，展現出強大的技術能級和賦能潛力。我國深入實施“人工智能+”行動，以科技創新引領產業創新、以產業升級促進科技迭代，推動人工智能賦能千行百業。2025年印發的《國務院關于深入實施“人工智能+”行動的意見》明確了總體要求、發展目標和重點方向，“十五五”規劃綱要提出全面實施“人工智能+”行動。如何推動“人工智能+”釋放強勁動能，本期特邀專家圍繞相關問題進行研討。
人工智能深刻改變創新范式
為什么要實施“人工智能+”行動？從深入實施到全面實施，如何把握“人工智能+”行動的發展需求？
王曉明（中國科學院科技戰略咨詢研究院產業科技創新研究部部長、研究員）：人工智能是發展新質生產力的重要引擎，深刻改變了創新范式。勞動力、資本等傳統要素對GDP的邊際帶動效應減弱，人工智能被視為與電力、互聯網同等級的通用技術，具有極強的滲透性和賦能效應。實施“人工智能+”行動，是發展新質生產力的重要舉措，通過重組全球要素資源、重構產業發展范式，將實現對全要素生產率的指數級提升。
人工智能深刻改變全球經濟格局和競爭態勢，是大國博弈的關鍵領域。世界主要經濟體把發展人工智能作為提升國家競爭力、維護國家安全的重大戰略。2025年，美國推出人工智能行動計劃、創世紀計劃等，計劃投資數千億美元以保持其在人工智能領域的主導地位。全球人工智能競爭已從單一的“算力與模型博弈”轉向“生態與應用博弈”。我國主動應對激烈的國際競爭，深入實施“人工智能+”行動，利用超大規模市場、完備產業體系優勢，通過“場景驅動”搶占人工智能產業應用制高點，再倒逼底層芯片和基礎算法突破，化解關鍵核心技術被“卡脖子”的風險。
人工智能是推動民生服務能力提升和驅動社會治理現代化的重要手段。我國是擁有14億多人口的最大發展中國家，社會治理面臨許多復雜問題和挑戰。在民生領域，通過智能體等技術實現教育、醫療、養老等公共資源的“無感觸達”，高質量服務從大水漫灌轉向精準對接，可顯著提升百姓的獲得感與生活品質。社會治理方面，驅動治理邏輯從“經驗驅動、事后處置”向“算力支撐、事前預警”躍遷，通過人機協同釋放基層治理活力，為構建精細化、智能化治理體系提供核心底座，進而推動國家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
2017年，國務院印發《新一代人工智能發展規劃》，部署構筑我國人工智能發展的先發優勢。人工智能被定義為“引領未來的戰略性技術”，政策聚焦基礎理論、核心算法（計算機視覺、語音識別等）和高端芯片研發。
2024年，“人工智能+”行動首次被寫入《政府工作報告》。2025年，印發《國務院關于深入實施“人工智能+”行動的意見》。相關政策不僅強調人工智能技術本身，而且聚焦人工智能如何賦能產業發展。算力基礎設施建設不斷完善，數據要素制度逐步健全，為人工智能落地應用奠定基礎。
“十五五”規劃綱要提出，全面實施“人工智能+”行動，加強人工智能同科技創新、產業發展、文化建設、民生保障、社會治理相結合。未來，不僅聚焦應用規模擴大，而且注重創新范式的重塑。通過引領科研范式變革、搶占產業應用制高點，實現生產方式深層次變革和生產力革命性躍遷。
人工智能全方位賦能千行百業，展現出巨大發展潛力。在“AI+科學研究”方面，人工智能成為“實驗室助手”，將材料研發、藥物篩選周期從以年為單位縮短至以周為單位。在“AI+產業”方面，人工智能在產品設計、供應鏈管理、智能檢測等環節廣泛應用，可綜合分析多種因素，輔助進行需求預測與庫存動態優化，提升供應鏈韌性?；谟嬎銠C視覺的智能檢測技術應用于整車制造各個檢測環節，在高速生產線上實現亞毫米級缺陷實時識別，提升了復雜工況下的檢測效率。在“AI+消費”方面，人工智能推動智能產品、智能服務消費增長。一方面，人工智能大模型技術落地帶動終端產品的淘汰與升級，手機、電腦、家電等產品開啟新一輪智能化迭代；另一方面，人工智能有效化解醫療、教育、養老資源分布不均等痛點，智能化服務滿足消費者日益增長的需求。
未來，人工智能發展將聚焦三個方向。一是AI for Science（人工智能驅動的科學研究）加快科技創新進程。這改變了科研范式，在材料、能源、生物醫藥等領域推動原創性技術產出，為產業發展提供原動力。二是具身智能快速發展。人工智能從大語言模型向視覺語言動作模型、世界模型發展，通過具身智能進一步參與到人類生產生活中，在物理世界獲得真實數據進行自我迭代。預計到2035年，我國工作場所的人形機器人數量將突破200萬臺。三是高質量數據集建設有效推進。以應用為導向，我國持續加強人工智能高質量數據集建設，推動公共數據依法合規開放，并探索基于價值貢獻度的數據成本補償、收益分成等方式，從數據采集到加工應用，將催生一批數據服務商，形成良好數據產業生態。
“人工智能+消費”激活新動能
“人工智能+”不僅是科技發展的前沿方向，更關系到人民群眾的現實關切。作為一項顛覆性創新技術，人工智能是如何提振消費的？
李勇堅（中國社會科學院大學應用經濟學院教授）：消費是我國經濟增長的重要引擎，2025年最終消費支出對經濟增長貢獻率達52%。隨著消費市場不斷拓展，居民消費需求呈現品質化、個性化、場景化、便捷化等多元特征，傳統消費模式面臨供需錯配、體驗同質化、增長動能減弱等結構性挑戰。以人工智能為代表的新一輪科技革命，通過強大的數據處理、深度學習與智能決策能力，為破解消費領域痛點、激活消費新動能提供了新路徑。
人工智能通過場景創新拓展消費邊界，在衣食住行、社交娛樂、旅游等領域持續推動消費增長。在旅游領域，人工智能助手能根據消費者的偏好，做好定制化、個性化旅游攻略，人工智能導游能提供生動豐富的個性化講解，AR導覽眼鏡能給旅游者帶來豐富的沉浸式體驗，從而極大提升旅游體驗的品質。在購物領域，AI購物助手通過分析消費者的偏好，并基于全網商品或服務相關大數據進行精準推薦，讓消費決策更加理性；虛擬試衣間通過3D建模與智能搭配，為消費者提供新購物場景。在健康領域，人工智能賦能健康管理平臺，集成可穿戴設備、營養推薦等功能，在幫助消費者實現全周期、精準化健康管理的同時，帶動了戶外運動、健康飲食等相關行業快速發展。
人工智能通過產品創新激發消費需求，并轉化為現實增長。以智能穿戴設備為例，截至2025年三季度末，我國登記使用商品條碼的智能穿戴相關產品總量達18.1萬種，較2020年9月底增長超90%，年均增長近14%，其中，智能手表品種數達2.9萬種，年均增長46.8%。同時，可穿戴設備帶動相關消費，如夸克AI眼鏡支持支付寶“看一下支付”等場景，大幅提升了消費者在超市場景的復購率。傳統家電智能化水平持續提升，全屋智能系統通過各類傳感器及通信模塊與家電設備進行智能互聯，根據用戶習慣自動調節室溫、燈光，結合電力負荷等情況實現家庭用能優化。傳統家電向智能家電轉型，炒菜機器人、擦窗機器人等銷量大幅增長，中國炒菜機器人2024年市場規模達31.7億元，2030年預計突破117億元。奧維云網監測數據顯示，2025年內置AI大模型的彩電快速滲透，線上市場零售額份額從1月份的0.8%增至6月份的42.1%，線下市場零售額份額從1.8%增至28.3%。未來，智能適老化產品有較大增長空間。人形機器人通過AI視覺識別、多模態交互和自主決策算法，實現從基礎家務到情感陪伴的全場景滲透。截至2025年底，我國60歲及以上人口占總人口的23%，人形機器人需求或迎來爆發式增長。
人工智能通過創造性利用數據要素推動消費業態創新。隨著消費者需求日益個性化、多元化，供需不適配是導致消費乏力的重要原因。利用人工智能技術，能有效收集與分析消費者需求相關數據，從而捕捉市場需求的動態變化，指導企業及時調整供給策略，通過柔性生產、智慧供應鏈滿足消費者需求，同時為消費者參與設計、營銷等提供便利。在這個過程中，消費業態持續創新，消費需求得到更好滿足。例如，通過人工智能動態預測消費者既有需求，實現生產預測。人工智能與大數據深度融合，能夠對社會需求進行精準預測，使企業有效計劃生產，降低各個環節的存貨。又如，C2M（用戶直連制造）等新消費模式興起，釋放消費者潛在需求。利用大數據匯聚消費者需求，在產品研發、設計、生產、營銷等過程中應用人工智能，通過定制化生產滿足消費者個性化需求。
人工智能通過全面嵌入交易流程，推動業態創新并拉動消費增長。比如，千問APP接入淘寶、支付寶、高德等，優化消費流程，實現智能購物。今年2月，千問發布的“春節30億大免單”第一波活動數據顯示，6天內AI完成下單超1.2億筆。又如，人工智能主播可實現24小時不間斷直播，并基于互動信息調整對話內容，根據實時下單量與用戶互動，自動優化調整優惠信息，轉化效率大大提升。
2025年，國務院印發《關于深入實施“人工智能+”行動的意見》部署“人工智能+”消費提質，提出“拓展服務消費新場景”“培育產品消費新業態”，強調“大力發展智能網聯汽車、人工智能手機和電腦、智能機器人、智能家居、智能穿戴等新一代智能終端”。順應全球科技革命浪潮，人工智能與千行百業結合，將為我國消費增長注入源源不斷的新動能。
“人工智能+制造”推進新型工業化
出臺《“人工智能+制造”專項行動實施意見》有何深意？人工智能與制造業雙向賦能，解決了哪些突出問題？
王高翔（中國電子信息產業發展研究院新型工業化研究所副所長）：人工智能是引領新一輪科技革命和產業變革的戰略性技術，具有溢出帶動性很強的“頭雁”效應。工業和信息化部、國家發展改革委等8部門印發《“人工智能+制造”專項行動實施意見》，對于加快形成新質生產力、推進新型工業化具有重要戰略意義。
從技術演進維度看，人工智能正從“工具”向“要素”轉變。不同于以往的信息化、自動化技術僅在局部環節替代人力，以大模型、具身智能、工業智能體為代表的新一代人工智能，已具備感知、認知、決策、執行的完整能力閉環，能夠貫穿研發設計、生產制造、供應鏈管理、售后服務的全鏈條。在這一技術拐點上系統推進“人工智能+制造”，有助于將技術突破勢能轉化為產業升級動能，加快重組生產要素、重構生產流程、重塑商業模式。
從產業競爭維度看，我國制造業亟須以智能化開辟新的競爭賽道。一方面，勞動力、土地、能源等要素成本持續上漲，傳統低成本競爭優勢逐步減弱；另一方面，逆全球化思潮抬頭、技術脫鉤加劇，進一步抬高了出口成本，供應鏈安全風險增加。人工智能技術恰恰能夠通過要素替代降低綜合成本、通過工藝優化提升產品質量、通過數據連接增強供應鏈掌控力，為制造業開辟“以智降本、以智提質、以智增效”的高質量發展新路。
從全球博弈維度看，全球主要制造業大國將人工智能與制造業融合并上升為國家戰略，在新一輪產業競爭中搶占制高點。我國制造業具備產業體系完整、規模領先的優勢，為人工智能發展提供了海量數據資源和廣闊應用場景。推動實施“人工智能+制造”專項行動，有助于將獨特優勢轉化為人工智能在制造業落地應用的先發優勢，在全球智能制造競爭中贏得戰略主動。
實踐表明，人工智能與制造業雙向賦能，有助于系統性破解制造業轉型中的突出難題。
破解了“看不見”的難題。人工智能與制造業深度融合，能有效解決傳統制造業長期面臨的生產過程不透明、設備狀態難感知、質量缺陷靠人眼等困境，助力企業實現生產全過程實時感知與精準調控。國際數據公司IDC發布的2025年中國工業企業調研顯示，已應用大模型及智能體的企業比例，從2024年的9.6%提升至2025年的47.5%。我國制造業企業經營管理數字化普及率超80%，工業互聯網平臺應用普及率增至45.6%，關鍵工序數控化率達68.6%。
破解了“做不好”的難題。過去，諸多高精度、高復雜度的制造環節主要依賴熟練工人的經驗，產品良品率受限于人的極限。智能工廠依托人工智能，通過機器視覺、智能質檢、工藝參數動態優化等技術，推動質量管控從事后抽檢轉向全程在線。截至今年1月，我國已累計建成3.5萬余家基礎級、8200余家先進級、500余家卓越級智能工廠，培育15家領航級智能工廠。人工智能已滲透領航級智能工廠70%以上的業務場景，沉淀超6000個垂直領域模型。目前，我國“燈塔工廠”數量達101家，位居全球第一。
破解了“轉不動”的難題。長期以來，中小企業受資金、技術能力制約，在數字化、智能化轉型中面臨“想轉不敢轉、敢轉不會轉”的困境。龍頭企業牽頭建設的垂直工業互聯網平臺與行業大模型，為中小企業提供了即開即用式智能化解決方案。制造業豐富的應用場景與海量工業數據，也為人工智能從通用大模型向行業垂直模型演進提供了不可替代的訓練資源，形成“應用牽引技術、技術反哺產業”的良性循環。近年來，工業和信息化部已遴選三批101個中小企業數字化轉型試點城市，支持超4萬家中小企業開展數字化改造。
也要看到，與高質量發展的要求相比，“人工智能+制造”仍存在一些突出問題。比如，融合廣度深度較低，在中試驗證、生產制造環節滲透較慢，全鏈條融合面臨技術成熟度不足、場景適配性差、標準化程度低等堵點卡點。工業數據要素價值有待激活，76%的制造企業存在數據價值挖掘不足問題，制造業數據中約44%被有效利用，但符合大模型訓練要求的高質量數據占比僅4%。底層算法、工業軟件等領域短板突出，工業級芯片與高端傳感器的供給能力不足。
抓住新科技革命浪潮，推動人工智能與制造業在更廣范圍、更深層次交匯融通，切實將技術突破勢能轉化為推進新型工業化的澎湃動能，需多維度協同發力。一是強化示范引導、以點帶面。聚焦制造業最迫切、最具價值的環節重點突破，形成典型模式，加快培育一批制造業智能原生企業。二是強化工業數據筑基，抓好數據采、集、用，加快建設行業高質量數據集，培育壯大一批數據咨詢、數據標注經營主體。三是強化“根技術”投入，夯實算力、算法、數據等基礎底座，全鏈條推動高端芯片、高性能傳感器、工業母機、高端儀器儀表等重點領域關鍵技術攻關。（本文來源：經濟日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