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一色的空客A320機型、186座高密度機艙布局、只有經濟艙且不設餐食,票價通常比同業低30%至40%……說起春秋航空,許多旅客并不陌生,有人甚至親切地稱它為“空中的綠皮火車”。
“民航最大的紅利就是國家的發展,最大的空間來自不斷擴大、滿足大眾的出行需求。”2026年初,春秋航空董事長王煜在接受記者采訪時,用平和的語氣道出了春秋航空發展的秘訣,“春秋航空就是用市場化的手段和方法,去解開中國民航‘普惠化’這道大題。”
截至2024年底,春秋航空累計運送旅客2.4億人次,其中首次乘坐飛機的旅客占比達37.7%。“也就是說,每三個乘客中,就有一個是因為我們圓了‘飛天夢’。”在談及這些數據時,王煜眼中透著幾分自豪。
在王煜的帶領下,讓飛機飛入尋常百姓家的春秋航空,盈利狀況在國內主要民航公司中保持領先。據春秋航空披露的2025年三季報,其毛利率、凈利率分別達到17.7%和13.92%;此外,2025年上半年,春秋航空的飛機利用率達到9.7小時/天,超行業平均水平。
如今,王煜還有一個更迫切的心愿:讓春秋航空的航線進一步向“老少邊紅”地區(即老工業基地、少數民族地區、邊疆地區和革命老根據地)和三四線城市傾斜,“爭取讓更多旅客的出行跟上時代發展的步伐”。
在“不可能三角”中求解
時鐘撥回2005年,第一架刷著春秋航空標識的空客A320從上海飛往煙臺,199元的票價讓它一時成為街頭巷尾熱議的話題。自此,廉航的概念也進入了中國市場。
“春秋航空是做旅游起家的。”王煜回憶,1981年,在上海中山公園旁的一個2平方米的鐵皮亭子里,王煜的父親王正華當時還是一名街道干部,為解決返城青年就業難題,他創辦了春秋國際旅行社,沒想到一炮而紅。到20世紀90年代,春秋國際旅行社已穩坐國內旅游業頭把交椅。在開展旅游業務過程中,王正華發現,高昂的機票價格成為普通百姓旅游出行的最大障礙之一。
“當時,坐一次飛機動輒需要上千元,相當于普通百姓幾個月的工資,是奢侈消費。”王煜說,能不能讓更多人都坐得起飛機?這成為春秋航空創立的初衷,也是父子兩代人共同的追求。
民航業高度復雜,安全性、正點率、服務品質與成本控制,被業內公認為是難以兼顧的“不可能三角”。作為從旅游業跨界而來的“門外漢”,春秋航空如何破題?
“方法無他,就是遇到問題解決問題,靠精細化管理挖掘每一分效益。”王煜坦言。比如,為了省下一兩分鐘的滑行時間,春秋航空在浦東機場推行飛機“東進東出、西進西出”;為了節省燃油支出,春秋航空通過大數據建模,硬是把單位油耗做到了比行業平均低28%。
靠著這種精益化打法,春秋航空不但“進了門”,更成為一條激活民航市場的“鲇魚”。早在2018年,春秋航空就在上海虹橋機場率先實現了智慧航站樓的無接觸式服務——從值機、行李托運到安檢,旅客全程無需紙質憑證,刷臉即可完成。此后,“刷臉”值機、登機才逐漸在國內機場普及。
如今,越來越多航空公司嘗試低價策略。王煜擺擺手說:“春秋航空能在這一領域有所創新和突破,很大程度上得益于我們對自身資源的聚焦運用。”王煜強調,春秋航空秉持“讓大眾都坐得起飛機”的使命,其航線設置、產品定位、組織架構等整套體系都緊緊圍繞這一目標展開,“不可能三角”之所以在春秋航空成為可能,不是某方面的因素,而是整套體系的精密配合。
創新不能有“框框思維”
“都說汽車有幾千個零部件,產業鏈復雜,但民航業遠比汽車復雜。”王煜表示,民航業更像一塊精密的機械手表,所有職能部門如同同時運轉的齒輪,互相影響、互為因果,任何一個環節卡殼,都會影響整個系統的效率和安全。
王煜于2008年正式加入春秋航空。自那時起,如何安全、高效地指揮公司內所有“齒輪”運作,就一直在他的腦子里打轉,隨著公司的體量和規模越來越大,“解題”也變得越發迫切。“我初入公司時,整個春秋航空只有幾架飛機,員工規模有限,有什么事,大家開個會就解決了。”王煜回憶道,隨著公司機隊規模快速擴張,過去單純“靠省”的路徑遭遇瓶頸,管理模式改革勢在必行。
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改革管理方式。“公司改革不能有‘框框思維’。”王煜說,在春秋航空內部,他推動打破條塊分割,將責任下沉,以問題為導向,通過網格化管理把所有人“串聯”起來。
挑戰也接踵而至。鑒于民航業的復雜性,王煜強調改革不能動輒“傷筋動骨”,必須像剝洋蔥一樣,層層優化。他從財務條線入手,逐步將公司從初創期的“利潤中心制”轉向“矩陣式管理”。而打破部門壁壘的突破口是在信息系統。
在春秋航空運行控制中心內,巨大的顯示屏監控著當日運行的600多個航班的動態數據。春秋航空運行指揮部應急管理辦公室副主任邢泉向記者介紹,春秋航空已實現近一半航班的系統智能放行評估,此項功能到2026年底將達成對100%航班的覆蓋。
邢泉指著屏幕說:“這些黃色的圖標代表正在飛行中的航空器,那片綠色區域顯示的是即將影響上海區域的降雪天氣。我們的系統能夠監控從航班的計劃、保障、飛行直至結束所關聯的全流程數據。氣象專家、飛行專家、維修工程師和簽派專家在此協同工作,第一時間處置各類突發狀況。”
這只是“冰山一角”。在春秋航空,這樣的信息系統總共有22套,全部自主研發。據介紹,原來的春秋航空雖也有IT部門,但“業務歸業務、IT歸IT”。王煜則堅持“業務驅動IT”。在他看來,如果公司的各套系統獨立運行、接口不通,數據便是孤島,協同管理就會淪為空話。
“春秋航空首先是一家科技公司,然后才是航空公司。”王煜反復強調,春秋航空的信息系統必須實現數據的全鏈路打通,要成為公司高效協同運作的神經中樞。
資料顯示,目前春秋航空共獲得127件軟件著作權,擁有34個國產自主知識產權的軟件產品。信息化、智能化、數據化的加入,也幫助春秋航空更好地精細化經營管理。2023年至2025年,春秋航空連續3年榮獲國內主要航空公司準點率第一,唯一連續榮獲民航局四率(安全、準點、服務、執行)評比全A等級,獲得民航局頒發的民營航空公司飛行安全四星獎。
錨定巨大市場藍海
2026年初的上海虹橋國際機場,引擎轟鳴、起降繁忙。
緊鄰機場T1航站樓的春秋航空總部大樓,裝修樸素簡潔,沒有奢華的陳設,就連企業展陳室也僅有幾幅壁報畫板。很難想象,這是一家市值超550億元的上市公司總部。在春秋航空總部的企業展廳,一張航點密布的航線圖引起了記者的注意:與多數航司集中布局東南沿海不同,在這張圖上,湖南衡陽、貴州遵義、四川廣元等中西部城市同樣醒目。
面對幾大國有航司的強勢競爭,春秋航空的新增長點在哪里?王煜說:“春秋航空的航線要進一步向‘老少邊紅’地區傾斜,向三四線城市傾斜。”
當前,國家正推動全國統一大市場建設和鄉村全面振興戰略。王煜敏銳地察覺到,民航業未來的增長潛力,正蘊藏于三四線城市和“老少邊紅”地區。“我國擁有包括4億多中等收入群體在內的14億多人口所形成的超大規模市場,這是任何國家都無法比擬的優勢。”王煜認為,盡管我國已成為全球第二大航空運輸市場,但目前仍有約10億人口未乘坐過飛機,這是未來增長的巨大藍海。
春秋航空已經行動起來。目前,“老少邊紅”航線在春秋航空的占比已超過20%。2024年,該公司在新疆、云南、青海、廣西等地運送旅客380萬人次。但是新的課題也隨之而來:對于航司而言,挖掘一線城市的消費能力已“輕車熟路”,但對于三四線及以下城市,市場潛力該如何激活?王煜笑了笑:“遇到問題不要怕,我從小就是一個喜歡解題的人。”
春秋航空創新地將航線網絡與鄉村振興深度融合,航線開到哪里,就把游客送到哪里。截至目前,公司共開通“老少邊紅”航線50條,搭建“空中走廊”助力中西部振興。2020年以來,為上海對口支援的云南開通了芒市、文山、西雙版納等5條航線,累計輸送游客40.5萬人次。2023年,春秋航空又與新疆喀什、克拉瑪依,西藏日喀則,青海果洛4地簽訂了100架旅游包機合作戰略協議等。
為進一步賦能地方,春秋航空推出了“藍天筑夢計劃”,開創了“學歷教育+職業教育”的精準幫扶模式。目前,公司在云南、貴州兩省份累計招募紅河籍、遵義籍空乘174名,占乘務員總數的9.6%,其中來自民族地區的占比達92%,人均年收入超過10萬元。
王煜發現,當航線開進蘭州、汕頭等地,那種爆發式的出行需求令人驚嘆。“很多城市的乘客存在航空出行的剛需,但在過去,這部分需求未被充分滿足。春秋航空愿意做‘拓路者’。”他說。
面對未來,王煜依然看好中國經濟的韌性。他認為,中國低成本航空的滲透率僅為12%左右,遠低于全球約37%至38%的平均水平,發展空間巨大。“我們要做的,就是不斷解開民航安全、效率、普惠之間的方程式。”
采訪結束時,一架春秋航空的飛機恰好劃過天空,它正在向著更深、更遠、更廣闊的基層大地穩健飛翔。(經濟日報記者 李治國 證券日報記者 金婉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