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遼寧不少企業發現，電費單上熟悉的“峰谷平”字樣消失了。電價不再是固定的，而是像股票行情一樣，每15分鐘就可能隨著供需關系變動一次。不久前，遼寧電力市場甚至出現了較長時段的“負電價”。
這究竟是怎么回事？將對企業用電帶來哪些影響？這套由電力現貨市場構建的“能漲能降”的價格機制，不僅關乎企業用電成本，也深刻影響著新能源發電和儲能產業的未來發展。
企業用電成本縮減
在實施電力現貨市場改革中，今年1月1日起，遼寧省正式引入并執行“負電價”機制，允許市場報價在-0.1元至1.1元每千瓦時之間波動。這意味著，發電企業不僅能在市場缺電情況下售出高電價，也能在電力嚴重超供情況下，對上網電量進行“倒貼”。
這種比以往明顯加劇的價格波動，究竟讓企業用電成本升了，還是降了？
國網遼寧省電力有限公司財務資產部電價處處長王陽說，過去，政府部門通過設定高峰、平段、低谷不同時段的價格差異，引導用戶錯峰用電，緩解電網壓力。但隨著新能源裝機量激增和電力市場日益成熟，這種行政化手段逐漸顯現出局限性。
“光伏、風電等新能源發電具有間歇性、波動性特點，傳統固定時段的‘峰、谷、平’劃分，已難以精準匹配發電曲線。”王陽說，例如中午用電需求平穩時光伏發電量較大，而晚間用電高峰時光伏卻已停止發電，“這種錯位削弱了價格信號對新能源消納的引導作用。”
2024年底，國家發改委明確“直接參與現貨市場用戶不再執行政府分時電價”，2025年推動新能源上網電量全面入市，為市場化定價鋪平道路。2025年3月，遼寧省開始實行電力現貨市場交易，價格每15分鐘變化，真正實現了“用價格更好調節電力供需”的市場邏輯。
今年1月，“負電價”新規剛剛落地，遼寧上網負電價時長累計達到310.5小時，時段占比41.73%。遼寧的“負電價”并非特例。自2019年山東首次出現-0.04元/千瓦時的“負電價”后，浙江、四川等地也陸續出現過類似情況。在國際上，德國、法國等新能源占比較高的國家，“負電價”同樣常見。
“實行電力現貨市場交易后，東北地區冬季容易出現較長時段的地板電價。”國網遼寧省電力有限公司電力調度控制中心現貨處副處長王鐘輝說，北方地區冬季需要保障供暖，熱電聯產的火電機組因供熱需求不能隨意停機。“如果此時恰逢風大、光照好，風電和光伏發電量大幅增加，就容易出現供大于求，導致低電價甚至‘負電價’。”他說，2025年3月、11月、12月遼寧省現貨價格整體偏低，正是這個原因。
上網電價大幅降低，帶來企業用電成本的縮減。營口大石橋市的遼寧奕泰科技有限公司行政部部長張威給記者算了筆賬：作為“用電大戶”，該企業年用電量約7億千瓦時，以前執行目錄定價，平均每度電0.4元以上，一年電費將近3億元。“現在我們采用‘長期合同鎖價+現貨市場擇機購電’的組合方式，用電價格降至每度0.265元至0.285元，一年就能節省上億元。”
不只是奕泰，大石橋市預計，2026年全年工業企業因現貨機制可節約電費超過4億元，這為當地高耗電的菱鎂加工業帶來了實打實的競爭力。
各方探索精細化用能
“負電價”并不可怕，反而為市場各方帶來了新的機會。首先發生變化的是企業的用電和發電習慣。
鞍山一家高耗能企業的負責人給記者講了他們的新節奏：以前是啥時候生產啥時候用電，現在是電價便宜時再生產。“中午陽光好、風電足，電價低，我們就開足馬力；晚上電價高，就讓高耗能工序‘歇一歇’。一年下來，電費省了上百萬元。”
作為發電端的華潤電力錦州公司也有同感。公司從“只管發電”變成“盯著市場搞生產”，機組改造得更靈活了，電價信號一變，馬上調整生產，去年整體收益因此提高了31.8%。
電價大波動，也為儲能企業帶來了可觀收益。
遼寧電力現貨市場試運行以來，大連恒流儲能電站有限公司的肖景光就格外忙碌。“我們根據電網發布的信息，預測每天電價最低的時段，在電價便宜、電力富余的時候充電，促進新能源消納；在電價高、電力緊張的時候放電，幫助電網‘削峰填谷’。”
電力現貨市場上線后，這座全亞洲最大的恒流儲能電站僅在2025年10月至12月就充電890萬千瓦時、放電457萬千瓦時，實現收益270余萬元。
“電力現貨市場讓儲能企業迎來了春天。”國網遼寧省電力有限公司電力調度控制中心副主任羅桓桓說，一年來，來咨詢儲能業務的企業明顯增多。
不只儲能，虛擬電廠也在大顯身手。
遼寧營口大石橋市是我國重要的電熔鎂生產基地。當地有一句流行語：“機器啥時候轉，電費說了算。”因為電費占生產成本的大頭，電價稍微波動，利潤就跟著晃。
軟通動力集團開發了一套AI虛擬電廠數字化平臺，能夠預測未來7天的電力現貨價格。平臺結合企業生產特點，給出“最優用能排產方案”：電價低時開足馬力，電價高時安排停工。這樣一來，企業平均用電成本降了六成多。遇到負電價時段，用電甚至不花錢。今年頭兩個月，這套方案幫企業省了960多萬元電費，毛利潤從3%提升到了15%。
電力市場格局生變
“電力現貨市場模式下，眼下越來越多遼寧企業動了起來，探索精細化用能的好習慣。”遼寧電力交易中心有限公司技術部主任張建說，省內已有100余家公用電動汽車充電站，把用電時段更多地挪到白天光伏發電較多和凌晨用電需求少的時候；許多高耗能用戶也主動把用電時間調整到電價便宜的時段，目前已合計轉移用電負荷100萬千瓦。
一年來，遼寧電力現貨市場價格較平穩合理，日前均價、實時均價分別為0.314元/千瓦時和0.259元/千瓦時，比原來的燃煤基準價明顯下降，讓全省工商業用戶享受到實實在在的紅利。
截至今年3月底，遼寧電力現貨市場中，發電企業參與交易351家，同比增長19.38%，其中新能源企業就有292家。用電企業直接參與交易246戶，同比增長近3倍。越來越多企業的參與，正在悄然改變電力市場格局。
預計今年6月底，遼寧電力現貨市場連續結算將轉為正式運行。遼寧省發展改革委價格收費處處長王英志透露，下一步，遼寧要加快建立涵蓋煤電、抽水蓄能、電網側獨立儲能等電源類型的發電側容量補償機制。“通過系統化的價格信號，穩定各類調節電源的預期，保障保供和調節能力，這是新型電力系統的基礎。”
“市場越開放，監管越要跟上。”國家能源局東北監管局監管二處副處長閆楊則說，將加大對市場操縱、價格串通等行為的查處力度，同時建立健全風險監測預警體系，制定異常情況應急處置預案。
國網遼寧省電力有限公司市場營銷部副主任王浩淼說，接下來要暢通線上線下服務渠道，針對大型客戶、外向型企業、零碳園區等新型主體開展走訪，讓用戶清晰知道市場規則和電價政策的變化與影響，切實解決他們的問題。
“未來的電力系統，不再是發電廠單向供電給用戶的簡單模式，而是一個高度互動的生態系統。”王英志說，在這個系統里，發電側、電網側、用戶側都將根據價格信號“起舞”。可以說，“按價用電”正離企業越來越近。下一步，誰能更早讀懂價格信號，以恰當方式精細用能，誰就能在這場變革中占據有利位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