節能降碳是推進碳達峰碳中和、加快發展方式綠色轉型的重要抓手，是維護國家能源安全、促進產業提質升級的重要支撐。近年來，我國大力推進鋼鐵、有色、石化、建材等行業綠色低碳轉型。“十五五”規劃綱要提出，推動重點領域節能降碳。日前，《中共中央辦公廳 國務院辦公廳關于更高水平更高質量做好節能降碳工作的意見》發布，強調“全面提升鋼鐵、有色、石化、化工、建材等重點行業能效水平”。本期特邀專家圍繞相關問題進行研討。

節能降碳助力綠色低碳轉型

為什么要推進節能降碳？黨的十八大以來，我國系統推進傳統行業節能降碳整體成效如何？

吳濱（中國社會科學院技術創新與戰略管理研究中心主任、研究員）：能源是國民經濟的命脈，能源的生產、利用與生態環境密切相關。能源活動是碳排放的主要來源，我國能源活動碳排放占二氧化碳排放總量的80%以上。近年來，原油、天然氣的對外依存度分別超70%、40%。深入推進節能降碳，提高能源利用效率，不僅有助于實現碳達峰碳中和目標，也是統籌發展和安全的內在要求。

傳統產業是制造業的主體，主要以原材料加工為主，能源消耗普遍偏高。根據2023年數據測算，我國工業能源消費量占全社會能源消費總量的66.6%，制造業能源消費量占比約57%。其中，化學原料和化學制品制造業、非金屬礦物制品業、黑色金屬冶煉和壓延加工業、有色金屬冶煉和壓延加工業等行業占制造業能源消費量的77.4%。整體來看，化石能源消費是全球碳排放的主要來源，我國傳統行業能源消費也主要來自化石能源，是節能降碳的重點領域。

黨的十八大以來，我國穩步推進節能降碳，加快經濟社會發展全面綠色轉型。“十三五”時期，我國實行能源消費總量和強度雙控制度，推進工業、建筑等領域節能。《“十三五”節能減排綜合工作方案》將能源消費總量和強度控制目標分解到各省（區、市），提出主要行業和部門節能目標，強調“電力、鋼鐵、有色、建材、石油石化、化工等重點耗能行業能源利用效率達到或接近世界先進水平”，提升能效成為傳統行業節能降耗的關鍵。我國通過強化節能環保標準指標約束，化解傳統行業過剩產能，2016年至2020年，累計退出鋼鐵過剩產能1.5億噸以上、水泥過剩產能3億噸左右，地條鋼全面出清。大力實施節能技術改造工程，在重點耗能行業推行能效對標，開展萬家企業節能低碳行動，2021年，鋼鐵、電解鋁、水泥熟料、平板玻璃等單位產品綜合能耗較2012年降低9%以上，全國火電機組每千瓦時煤耗降至302.5克標準煤，均處于世界領先水平。積極推動再生資源利用，2020年廢鋼利用量2.6億噸，再生有色金屬產量占國內十種有色金屬總產量的23.5%，資源循環利用能力顯著增強。

2020年，我國非化石能源占一次能源消費比重達15.9%，較2012年提高6.2個百分點。傳統行業節能降耗取得顯著成效，但加快發展仍面臨能源資源和環境約束。“十四五”期間，我國積極穩妥推進碳達峰碳中和，能源消耗總量和強度調控逐步轉向碳排放總量和強度雙控，傳統行業節能、降碳進一步協同。《2030年前碳達峰行動方案》對“節能降碳增效行動”作出部署，推動電力、鋼鐵、有色金屬、建材、石化化工等行業開展節能降碳改造，提升能源資源利用效率。2024年，國務院印發《2024—2025年節能降碳行動方案》，明確了鋼鐵、石化化工、有色金屬、建材等行業節能降碳目標。傳統行業節能降碳改造有序推進，對高耗能行業實施產能置換政策，不斷優化產業布局，并與可再生能源協同發展。云南依托九成以上綠色電力裝機的清潔能源優勢，推動“綠電+先進制造業”融合發展，截至2025年底，全省電解鋁建成合規產能650萬噸，位居全國第二，綠色鋁產業工業總產值突破2000億元。同時，節能低碳技術加快落地應用，國家發展改革委數據顯示，“十四五”前3年，我國鋼鐵、電解鋁、水泥、煉油、乙烯、合成氨等行業能效標桿水平以上產能占比平均提高6個百分點。2024年，電石、合成氨、電解鋁行業單位產品綜合能耗分別較2020年降低8.3%、1.1%、2.8%，每千瓦時火力發電標準煤耗累計降低1.1%。

“十五五”時期我國將實現碳達峰目標。“十五五”規劃綱要強調“統籌發展和減排”，對推動重點領域節能降碳作出重要部署，并設定“單位國內生產總值二氧化碳排放降低17%”的約束性指標。近年來，我國綠色產業規模持續壯大，綠色技術創新體系不斷完善，光伏、風電等新能源加快發展，碳排放權交易市場覆蓋范圍從電力行業擴展至鋼鐵、水泥、鋁冶煉行業，覆蓋全國60%以上的碳排放量，為傳統行業節能降碳創造了有利條件。也要看到，全球氣候變化問題依然突出，國家氣候中心最新氣候變化監測表明，2025年全球地表平均溫度較工業化前（1850年至1900年）水平升高1.40℃。同時，歐盟碳邊境調節機制實施，對入境的鋼鐵、鋁、水泥、化肥、電力等高碳產品征收碳關稅，出口成本壓力顯著上升。推動傳統行業節能降碳取得更大實效任重而道遠。

提升建筑能效促進規模化發展

據測算，全國存量建筑中有近40%為非節能建筑，建筑領域節能降碳進行了哪些探索？如何實現超低能耗建筑規模化發展？

林波榮（清華大學建筑學院副院長、教授）：建筑領域是能源消耗和碳排放的主要領域之一。近年來，我國以碳達峰碳中和為牽引，不斷健全相關制度體系，有效提升能源利用效率，推動建筑領域節能降碳取得積極進展。

一是持續提升建筑節能設計標準。我國新建建筑已普遍執行居住建筑節能75%、公共建筑節能65%的標準，相關標準達到國際領先水平。以北京為例，率先實施居住建筑節能率達到80%設計標準，其中，圍護結構熱工性能比美國、日本、德國等國家同氣候區的設計標準提升了5%至10%。

二是大規模推廣綠色建筑。截至2024年底，全國城鎮新建綠色建筑面積占當年城鎮新建建筑面積比例超97%。北京、上海、深圳等地全面執行一星級及以上標準。2020年以來，浙江湖州試點推動綠色建筑與綠色金融協同發展，截至2025年底，綠色建筑相關貸款占全部綠色貸款比例從試點前的10.2%提升至21.2%，綠色建筑產業規模占建筑業比例達24.2%。

三是著力推動既有建筑節能降碳改造。我國持續加強建筑運行節能降碳管理，已開展32個公共建筑能效提升重點城市建設工作。上海、深圳等地持續開展大型公共建筑能耗監測和數據分析。北京對公共建筑進行能耗限額與能效分級管理，2014年以來，累計節電約51億千瓦時、減碳約312萬噸。“十四五”期間，全國累計完成既有建筑節能改造8億平方米。

四是加快推進“好房子”建設。我國大力發展新型建造方式，新版《住宅項目規范》頒布實施，行業領軍企業探索構建“6633”（六不、六防、三省、三要）等“好房子”建造體系，多方協同推進“好房子”建設，解決人民群眾居住痛點。同時，老房子也逐步改造成“好房子”。以北京市樺皮廠8號樓危舊房改建項目為例，采用混凝土模塊化集成建筑技術，3個月完成了“原拆原建”改造，較傳統方式工期縮短約80%，建筑垃圾減少約75%。

五是擴大可再生能源應用。2019年《建筑光伏系統應用技術標準》施行，推廣光伏系統在建筑中的應用。浙江寧波在新建民用建筑、工業建筑屋頂推廣應用分布式光伏，截至2024年底，建筑屋頂光伏裝機容量累計688萬千瓦，光伏發電量75.44億千瓦時，占全市全社會用電量超6%。2022年《建筑節能與可再生能源利用通用規范》實施，推動可再生能源在建筑領域規模化高效應用。截至2024年底，全國建筑領域電氣化率超55%，北方地區清潔取暖率達83%。

與發達國家相比，我國城鎮化率仍有較大提升空間，建筑規模和人均用能需求或保持增長，人民生活水平逐步提高也對建筑功能提出了更高要求。進一步提高建筑領域能源利用效率，還面臨一些挑戰。從既有建筑節能改造來看，2000年之前建成的城鎮公共建筑占比約37%，居住建筑占比約35%，普遍存在圍護結構性能差、設備老舊效率低等問題，由于施工難度大，節能改造投資回收期超過市場預期。從建筑能源結構轉型來看，2024年我國新能源發電量在總發電量中占比突破18%，部分省市電力峰值從白天轉移到夜間，傳統蓄冷系統設計運行策略面臨失效，而建筑用電化學儲能技術尚不成熟，工業余熱與建筑用熱存在時空錯配問題，可直接利用比例不高。此外，由于能耗計量基礎薄弱，尚不能按照實際能耗水平評估建筑是否節能，全國范圍內尚未建立統一的公共建筑差別化電價機制，北方部分地區集中供暖仍按面積收費，用電、用熱價格難以體現節能優勢。

日前，《中共中央辦公廳 國務院辦公廳關于更高水平更高質量做好節能降碳工作的意見》發布，強調“嚴格新建建筑能效管理”“加強建筑運行節能降碳管理”“優化建筑用能結構”。持續推進建筑節能降碳，需從管理機制、技術研發等方面協同發力。

一是建立基于實測數據的管理體系。鼓勵各省市加強與能源供應單位合作，夯實能耗和碳排放計量基礎。借鑒北京、湖州等地經驗，建立建筑能效標識制度，明確標識等級與節能改造關系，搭建基于城市地圖的建筑能效和碳效數據公示平臺。各地探索建立碳達峰碳中和綜合評價考核制度，明確既有建筑節能降碳改造與減排階段性目標。

二是加快可再生能源技術推廣。鼓勵各地搭建太陽能與地熱、工業余熱資源潛力地圖，加快建筑光伏一體化應裝盡裝，推廣傳統老舊幕墻光伏替代。推動建筑配電系統智能化升級改造，推廣“建筑—電動汽車—電網”互動技術，充分調動建筑光伏、儲能、空調、熱泵、電動汽車等分布式資源參與電網調節。

三是加強成本適宜的節能降碳技術攻關。以城市更新為關鍵場景，研發基于AI和BIM（建筑信息模型）的建筑三維模型快速重建、改造方案智能生成與零碳柔性能源系統規劃調控技術。研發適用于快拆快裝式改造的建筑部品與設備，適用于狹窄空間的輕量化建筑機器人與低擾動施工技術，開發建筑多元儲蓄能、低碳智慧辦公等產品。

深挖鋼鐵行業節能降碳潛力

我國鋼鐵行業節能降碳取得了怎樣的成效？面臨哪些轉型壓力？如何深挖潛力持續降本增效？

張龍強（中國鋼鐵工業協會副秘書長、冶金工業信息標準研究院院長）：鋼鐵行業是關乎工業穩定增長的重要領域，也是能源消耗和二氧化碳排放的重點行業。近年來，我國深入推進鋼鐵行業節能降碳，實現從“末端治理”向“全流程管控”的系統性轉變，建成全球規模最大的清潔鋼鐵生產體系，能效水平、減排能力實現跨越式提升。

一方面，節能環保成效顯著。早在2005年，《鋼鐵產業發展政策》就提出，最大限度地提高廢氣、廢水、廢物的綜合利用水平，力爭實現“零排放”，建立循環型鋼鐵工廠。此后，圍繞能源消耗總量和強度“雙控”目標，相關政策、標準陸續印發，“三干三利用”等技術成功應用，推動鋼鐵行業能源利用效率持續提升，噸鋼綜合能耗從2005年約700公斤標準煤降低至目前550公斤標準煤左右。綠色發展成為行業共識，污染物治理越來越受到重視。隨著《大氣污染防治行動計劃》《打贏藍天保衛戰三年行動計劃》《關于推進實施鋼鐵行業超低排放的意見》等發布，鋼鐵行業超低排放改造有序推進，進入環保治理與節能協同發展階段。河北等地出臺相關政策，形成可復制的區域改造模式，首鋼等龍頭企業率先開展全流程改造試點。“十四五”時期，隨著“雙碳”目標的推進，節能、減污、降碳協同發展步伐加快。在持續推進超低排放改造的基礎上，鋼鐵行業極致能效工程于2022年12月啟動實施，先后遴選143家“雙碳最佳實踐能效標桿示范廠”培育企業，涉及產能約7.5億噸，并發布極致能效技術清單和能力清單。截至目前，全行業累計節能量超2400萬噸標煤，減排二氧化碳6000萬噸，已有40家企業通過極致能效標桿驗收，90%的鋼鐵產能實現超低排放。

另一方面，低碳技術創新取得突破。“十四五”期間，我國低碳技術創新與應用持續深化，特別是低碳冶金技術進入世界第一方陣，核心裝備國產化率超95%，工程建設和運營成本約為國際同類項目的60%至70%，為全球鋼鐵行業低碳轉型提供了中國方案。中國寶武集團的富氫碳循環氧氣高爐較傳統高爐減碳約30%，為“高爐—轉爐”長流程工藝減碳提供了有效路徑。河鋼集團張宣科技創新氫冶金裝備，以副產氣和氫氣為燃料和還原劑，在高溫下將鐵從鐵礦石中還原出來，從源頭減少碳排放，為其他國家鋼鐵行業綠色轉型提供了借鑒。今年1月，我國牽頭制定的鋼鐵行業首項綠色低碳領域國際標準《鋼鐵企業低碳技術應用指南》正式發布，為世界鋼鐵行業低碳轉型提供了技術應用指導。

我國鋼鐵行業綠色低碳發展取得積極成效，但仍處于爬坡過坎的關鍵時期，面臨多重結構性壓力。其一，我國長流程煉鋼占比達90%，貢獻了全行業95%的碳排放量，而短流程煉鋼占比10%左右，低于全球30%的平均水平，流程結構失衡制約了深度減碳。其二，全行業化石能源消費占比超85%，綠電、綠氫等清潔能源供應穩定性不足且成本溢價明顯，疊加持續上漲的環保運行成本，中小鋼鐵企業轉型面臨資金壓力。其三，氫冶金、CCUS（碳捕集、利用與封存）等技術仍處于示范階段，噸鋼生產成本較傳統工藝高500元至1000元，尚未形成成熟的商業化應用模式。其四，鋼鐵行業納入全國碳排放權交易市場后，碳排放管控從“軟約束”轉向“硬指標”，加之歐盟碳邊境調節機制實施，出口產品面臨高額碳關稅成本，對企業碳足跡核算和全鏈條低碳生產能力提出了更高要求。

鋼鐵行業節能降碳已從量的積累轉向質的躍升，但需求減量與供給充盈的矛盾仍然存在，需聚焦存量挖潛、結構優化、技術創新等維度，推動降本增效與低碳轉型深度融合。

一是以極致能效改造挖潛存量。完善激勵機制，對環保績效A級、能效標桿等企業，給予用電、減排等政策傾斜，推動行業能效整體躍升。引導企業對標極致能效技術清單，深化余熱余壓余能全流程回收，推廣鐵水一罐到底等成熟工藝，挖掘全工序節能潛力。

二是構建綠色低碳循環發展經濟體系。完善廢鋼回收加工配送體系，探索建立廢鋼保供穩價機制，推動資源向優勢企業集聚，因地制宜發展短流程電爐鋼。推動鋼鐵與建材、化工、電力等產業耦合發展，提高鋼渣、高爐煤氣、轉爐煤氣等資源綜合利用效率，實現循環增效。

三是加快低碳技術落地應用。發揮龍頭企業作用，組建低碳冶金創新聯合體，重點提升低碳冶金技術自主創新能力，同時加快人工智能技術全流程應用，助力示范項目建設提質提速。探索設立鋼鐵低碳技術創新專項基金，完善低碳技術標準體系，加快技術成果轉化。

四是以產業協同拓展市場空間。推動鋼鐵與汽車、家電、建筑等行業協同發展，建立全產業鏈碳足跡核算與追溯體系，開發高性價比的綠色低碳鋼材。促進碳市場與產業政策銜接，同時完善低碳鋼材標準與認證，推動國內國際碳足跡互認，助力企業構筑競爭新優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