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營體系強是農業強國的重要標志，是發展現代農業的重要支撐。近年來，我國以完善現代農業經營體系為抓手，統籌小農戶和新型農業經營主體發展，為中國式現代化穩步推進創造了有利條件。“十五五”規劃綱要強調“發展農業適度規模經營，提高新型農業經營主體發展質量，完善便捷高效的農業社會化服務體系，促進小農戶和現代農業發展有機銜接”，2026年中央一號文件圍繞“加快健全現代農業經營體系”作出部署，為持續推進農村改革發展、把農業建成現代化大產業指明了方向。

為農村基本經營制度注入活力

現代農業經營體系是以資源稟賦和技術水平為基礎，圍繞提高土地產出率、勞動生產率和資源利用率，實現農業生產經營資源投入和要素配置達到適度規模經營狀態的組織體系和服務機制。

改革開放后，各地不斷探索適應農業現代化階段性進展需要的農業經營方式。經過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改革，我國建立了統分結合的雙層經營體制，極大解放了農村生產力。但隨著工業化、城鎮化、農業現代化推進，農民家庭分散經營的小規模、細碎化、兼業化問題給農業增產和農民增收帶來新挑戰。各地堅持家庭經營基礎性地位，完善雙層經營體制，逐步允許種田能手流轉其他農戶承包地擴大經營規模，引導和鼓勵發展農民專業合作組織、農業社會化服務，探索產加銷一體化、貿工農一條龍的經營組織方式。種養大戶、農業服務專業戶、農民專業合作組織、農業企業等逐步孕育發展，以“公司+農戶”為組織形式的農業產業化經營發展起來。到2000年底，全國各類農業產業化經營組織達6.6萬個，帶動農戶5900多萬戶，占全國農戶總數的四分之一。

進入21世紀，家庭農場、專業大戶、農民合作社、龍頭企業等新型農業經營主體迅速發展，農村承包地“三權分置”改革推動構建新型農業經營體系，發展多種形式的農業適度規模經營。2007年中央一號文件提出“大力發展農民專業合作組織”，2009年中央一號文件提出“逐步加大對專業大戶、家庭農場種糧補貼力度”。順應農民保留土地承包權、流轉土地經營權的意愿，中辦、國辦印發《關于引導農村土地經營權有序流轉發展農業適度規模經營的意見》《關于完善農村土地所有權承包權經營權分置辦法的意見》，部署推進農村承包地“三權分置”改革，統籌開展穩定完善農村土地承包關系、規范引導農村土地經營權有序流轉、加快培育新型農業經營主體、健全農業社會化服務體系等工作。為發展多種形式的農業適度規模經營，黨的十八大報告提出“構建集約化、專業化、組織化、社會化相結合的新型農業經營體系”。黨的十八屆三中全會強調，推進家庭經營、集體經營、合作經營、企業經營等共同發展的農業經營方式創新。新型農業經營主體加快發展并成為現代農業骨干力量。到2016年底，我國家庭承包耕地土地經營權流轉率從2006年的不足5%提升到35.1%，各類新型農業經營主體數量達280萬個，提供耕、種、防、收等作業服務的農業社會化服務組織達22.7萬個。

黨的十九大報告提出，“實現小農戶和現代農業發展有機銜接”。之后，各地聚焦探索銜接帶動小農戶發展現代農業的多種形式適度規模經營，推動現代農業經營體系建設取得突破性進展。2019年，中辦、國辦印發《關于促進小農戶和現代農業發展有機銜接的意見》，強調“扶持小農戶，在堅持家庭經營基礎性地位的同時，促進小農戶之間、小農戶與新型農業經營主體之間開展合作與聯合，有利于激發農村基本經營制度的內在活力，是夯實現代農業經營體系的根基”。為把小農戶引入現代農業發展軌道，現代農業經營體系的改革導向和政策措施轉向統籌小農戶與新型農業經營主體發展，明確以家庭農場和農民合作社為重點扶持發展新型農業經營主體，推動農業社會化服務組織優先服務小農戶，為小農戶參與農業全產業鏈創造機會。黨的二十大以來，各地積極踐行大農業觀、大食物觀，繼續沿著促進小農戶和現代農業發展有機銜接的實踐創新方向，提高新型農業經營主體發展質量和聯農帶農能力，完善便捷高效的農業社會化服務體系，加快探索具有中國特色的農業適度規模經營。我國家庭承包耕地土地經營權流轉率趨于穩定，新型農業經營主體質效明顯提升、農業社會化服務迅速發展，小農戶銜接現代農業成為現代農業經營的重要方式。目前，全國家庭農場近400萬個、農民合作社超200萬家，110多萬個經營性主體開展農業社會化服務，服務小農戶近9300萬戶。

“大國小農”是我國的基本國情農情。走中國特色農業現代化道路，必須注重解決小農戶銜接現代農業面臨的難題。我國堅持把小農戶引入現代農業發展軌道，構建了以農戶家庭經營為基礎、合作與聯合為紐帶、社會化服務為支撐的立體式復合型現代農業經營體系，展現了農村基本經營制度的持久活力。一是通過農村承包地“三權分置”改革，落實集體所有權、穩定農戶承包權、放活土地經營權，創造了小農戶和新型農業經營主體共同發展的制度環境。在實踐中，注重讓農民成為土地適度規模經營的參與者和受益者，為我國經濟社會健康發展提供有力支撐。二是通過合作與聯合機制創新，發展多種形式的適度規模經營，形成貫通全產業鏈的經營服務機制。在實踐中，注重培育農民合作社、農業產業化聯合體、新型農村集體經濟組織等，鼓勵引導新型農業經營和服務主體完善聯農帶農機制，建立起小農戶與大產業的銜接紐帶，為農民穩定增收提供扎實產業支撐。三是通過社會化服務創新，探索構建了先進技術和要素導入農業生產經營的有效機制。在實踐中，完善適度規模經營和社會化服務機制，形成適配先進技術的集成應用場景，化解了面向小農戶分散化、多層次需求的推廣難題。我國農業以小農戶為主，卻保有農用無人機超30萬架，一個重要原因就是現代農業經營體系為各類經營主體創造了先進技術應用條件。

根據具體情況創新實踐路徑

從農業現代化一般規律來看，經營體系強是農業強國共同特征之一，也是供給保障強、科技裝備強、產業韌性強、競爭能力強的實現機制。近年來，各地錨定建設農業強國目標，明確農業強省、強市、強縣戰略，以探索具有地域特色、行業特征的現代農業經營體系為抓手，因地制宜健全組織體系和服務機制，以多種形式的適度規模經營匹配不同區域和產業的稟賦差異，牽引了現代農業生產體系和產業體系拓面提質，促進了區域均衡、產業協同的農業現代化新格局加快形成。

規范要素交易、完善支撐保障，促進新型農業經營主體持續穩定發展。在城鎮化工業化水平或農業勞動力轉移程度較高的地區，新型農業經營主體已成為農業生產主力軍。為推動新型農業經營主體穩定發展，一些地方注重健全農村產權交易服務、農業生產要素市場，推動規模化、專業化、集約化經營方式提質增效。江蘇省不斷完善農村產權交易平臺，規范包括農戶家庭承包耕地在內的農村土地經營權流轉程序，發布交易信息、提供鑒定證書、做好配套服務，提高了流轉交易效率、維護了各方合理權益，目前家庭農場數量達15.3萬個，經營土地面積2190.6萬畝，全省家庭承包耕地土地經營權流轉率超60%。據調研，蘇州市把村集體統一流轉農村土地經營權全部納入平臺線上交易，培育家庭農場10204個，全市家庭承包耕地土地經營權流轉率穩定在90%以上。

創新組織體系、編織服務網絡，推動多元農業經營主體協作共贏發展。在多數以平原為主的糧油和重要農產品產區，農業生產的主要力量仍是小農戶。受分散經營、零碎作業影響，標準化、專業化水平較難提高。一些地方通過村集體居間服務、合作社組織對接實現小農戶連片統一作業，同時健全專業化服務體系，搭建服務平臺、創新服務機制，為各類經營主體提供單環節或多環節生產托管服務，把流轉土地與購買服務從非此即彼的替代關系，轉變為融合互促的協作關系。調研顯示，2025年，山東省聊城市家庭承包耕地土地經營權流轉率為43.8%，糧食生產托管服務面積達到種植面積的85%以上，服務對象超110萬戶。

要素整合集成、全鏈綜合服務，打造區域平臺促進資源匹配、優勢互補。在丘陵山區和老齡化、空心化嚴重的偏遠地區，新型農業經營主體覆蓋面小，對小農戶銜接帶動不足，設施裝備利用率低、農事作業粗放等問題仍然存在。不少地方以打造區域綜合服務平臺為切入點，遴選建設運營主體，整合設施裝備、人員力量和跨區服務，補齊短板弱項，提高全鏈運營、全程服務能力，并與村集體、合作社、帶頭人等協作，對接匹配服務供需，把小農戶納入適度規模經營。調研顯示，2021年至2025年，浙江省建成289個現代化農事服務中心，聯動1000余個服務站點，實現糧油作物服務功能全覆蓋。2022年以來，貴州省遴選支持36個主體建設運營區域綜合服務中心，提供農資供應、農事作業、烘干倉儲、加工銷售、技術指導、技能培訓等全鏈全程服務。

組織賦能強鏈、利益聯結增效，探索農戶充分參與的產業發展共同體。在果蔬茶菌、畜禽養殖等特色農業領域，龍頭企業通過加工、品牌、營銷等提升市場影響力，但簡單的“公司+農戶”的農產品收購關系，難以調動持續生產優質農產品的內生動力，限制了產業鏈整體競爭力和綜合效益的提升。各地遵循“土特產”發展規律，引導龍頭企業創新產業化經營組織體系，通過土地經營權入股、農資集采統供、技術專業服務、增產提質獎勵、靈活務工就業等多重聯結穩固關系，扶持小農戶、青年農民發展壯大，成為新型農業經營主體，讓農戶充分參與、分享收益。據調研，2025年，福建省漳平市開展共富茶場試點，探索聯合體、村企合作等模式，構建多元參與、利益共享、風險共擔的共同體，推動茶農走向價值共享前端。其中，作為首個試點的九鵬共富茶場，帶動近500戶茶農增收。

建設大基地、銜接大市場，探索大企業驅動大農業的高效運營新模式。近年來，東北、西北等地區聚焦優勢農業產業，發展大企業、建設大基地，面向大市場供應優質高端農產品，努力把農業建成現代化大產業。一些地方積極踐行大食物觀，以大企業主導聯合攻關技術、改良品種、研發裝備，探索向森林、草原、江河湖海、微生物要食物的現代設施農業經營方式，拓寬農業生產空間領域。沿海省份大力發展現代化海洋牧場，其中，山東省累計建設國家級海洋牧場71處，探索了養殖戶負責近海魚苗培育、企業進行深遠海養殖和品牌銷售的“大漁帶小漁”經營模式。

針對新課題全環節完善

當前和今后一個時期，小農戶占大多數的基本情況仍將持續，城鄉工農關系演變、鄉村人口結構變化、技術裝備更新升級深刻改變農業生產方式，給加快推進農業現代化提出了新課題。

一是農業適度規模經營穩定性有待提升。發展農業規模經營要與城鎮化進程和農村勞動力轉移規模相適應。鄉村人口結構和農村勞動力流動新變化會改變土地經營權流轉、農業社會化服務的市場供求關系，進而影響多種形式適度規模經營的協同發展。如農民老齡化持續深化，會使部分小農戶和新型農業經營主體退出農業生產經營，增加了土地經營權流轉市場供給；部分農民工返鄉和青年人員下鄉從事農業，具有流轉土地從事規模經營和進入農業社會化服務、農業產業鏈創業就業的多重機會選擇。部分地方可能出現流轉關系短期化和頻繁變更、居間服務不規范、個別經營主體大面積長時間流轉風險積累等問題，不利于適度規模經營高質量發展。

二是新型農業經營主體作用發揮不夠充分。在丘陵山區和“土特產”領域，發揮新型農業經營主體銜接帶動小農戶作用，成為健全組織體系和服務機制的實踐創新方向。然而，部分新型農業經營主體還存在規模小、實力弱、負責人后繼無人等問題，對建立健全聯農帶農機制不夠重視，示范帶動周邊小農戶作用較弱。調研發現，為爭取更多政策支持，一些地方的新型農業經營主體出現同時注冊成立公司企業、合作社、家庭農場的“一主體多身份”現象，弱化了政策實施的精準性，也不利于骨干引領作用發揮。

三是小農戶應用新技術新裝備存在短板。農業社會化服務是小農戶銜接現代農業的主要途徑。當前，一些面向小農戶的新技術新裝備和專業服務，如糧食烘干倉儲、數智技術方案應用、高端裝備連片作業等，要求統一品種、統一標準、統一銷售，相比服務規模經營主體要承擔額外的組織和服務成本，這就需要探索更緊密的小農戶統一作業機制或統一經營方式，化解新形勢下小農戶在現代農業中的掉隊風險。

總的來說，建立健全立體式復合型現代農業經營體系，把小農戶納入現代農業發展軌道，是中國特色農業現代化道路的制度創新。加快健全現代農業經營體系，要堅持鞏固和完善農村基本經營制度，順應農業從業人員和經營主體結構變化趨勢，統籌小農戶和新型農業經營主體發展，豐富優化農業適度規模經營機制，提高新型農業經營主體發展質量，完善便捷高效的農業社會化服務體系，為把農業建成現代化大產業提供支撐保障。

推動農業適度規模經營穩定發展。建設規范有序的農村土地流轉市場，有效滿足各類經營主體流轉需求。規范流轉居間服務，推行公開透明交易，加強長時間大面積流轉土地風險監測、預警和處置。推進“二輪延包”的同時，注意保持土地流轉關系總體穩定，維護各方合理權益。注重為青年農民發展多種形式的適度規模經營提供全方位服務支撐。因地制宜探索服務型、融合型、精品型、復合型等適度規模經營方式，分區域、產業、類型制定適度規模經營指南。

提升新型農業經營主體發展質效。堅持分類施策促進新型農業經營主體持續發展。明晰不同類型新型農業經營主體發展路徑，引導其沿著各自職能定位和比較優勢方向迭代升級。統籌實施小農戶能力提升工程和新型農業經營主體提質增效帶動小農戶增收行動，支持小農戶成長為家庭農場，推動家庭農場分類培育、提升生產經營能力，支持家庭農場組建農民合作社，引導農民合作社依法自愿組建聯合社。加強對返鄉下鄉從事農業生產經營人員的服務支撐，創造更多現代農業領域的創業就業機會，開辟青年農民順利成長為新型農業經營主體的多種渠道。細化聯農帶農標準規范，明確扶持政策同帶動農戶增收掛鉤的具體辦法。

因地制宜建設現代農事綜合服務中心。聚焦關鍵薄弱環節、突出服務帶動小農戶，建設一批布局科學、運營規范、服務優質、聯農帶農的現代農事綜合服務中心。以便利小農戶使用的方式建設現代農業設施、配置新型機械裝備，按照填平補齊、優化升級、組織統籌、分工協作策略，提升全程全鏈專業化集約化服務水平，推動農業經營和服務主體分工協作，帶動小農戶參與適度規模經營，提煉總結可復制、可推廣的實踐模式。引導現代農事綜合服務中心對接農機、農技、金融等服務資源，健全服務體系、創新服務機制，共同為小農戶提供集成化、一站式、便捷化服務，為提高現代服務業與現代農業融合水平創造有利條件。

（本文來源：經濟日報 作者：中國社會科學院農村發展研究所 執筆：蘆千文 杜志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