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個多月以來,美國和以色列軍事襲擊伊朗令全球市場避險情緒升溫之際,外匯市場上表現出與過往經驗截然相反的圖景:往日作為避險貨幣的日元,并未如此前數次危機時那樣走強,兌美元匯率一路下探,甚至突破1美元兌160日元的關鍵心理關口,創下近兩年新低。昔日被視為資金“避風港”的日元,其光環正在國際地緣政治危機與日本國內經濟結構性矛盾爆發的雙重夾擊下急速褪色。
這種轉變首先源于日本國內宏觀政策冒進帶來的巨大不確定性。高市早苗政府2025年底推出的財政擴張政策,將2026財年預算規模推至122.3萬億日元的高位,其中近四分之一依賴新發國債。日本政府債務總額與國內生產總值(GDP)之比已超過260%。這種缺乏清晰財源、以債養債的財政模式,嚴重動搖了國際市場對日本財政可持續性和日元幣值穩定的信心,成為日元信用基礎的最大裂痕。
深層沖擊來自日本經濟的能源軟肋。作為資源匱乏的島國,日本超過90%的原油依賴進口,其中絕大部分要通過中東地區運輸。霍爾木茲海峽通行受阻,國際油價應聲飆升,對于日本而言無異于承受一場輸入型通脹“風暴”。油價上漲惡化了日本的貿易條件,意味著需要支付更多日元兌換美元來購買能源,從而加劇貿易逆差,對日元匯率形成持續的下行壓力。日本野村綜合研究所有關研究顯示,此次危機可能將日本實際GDP拉低0.65%,同時推高物價1.14%。當地緣沖突直接損害日本的經濟基本面時,資金不僅不會涌入日元避險,反而會因其經濟脆弱性而加速逃離。
支撐日元走強的市場偏好出現變化。過去在全球風險上升時,日本龐大的海外企業和投資者會大規模將利潤和資產匯回國內,形成對日元的強勁需求。有分析指出,在疫情之后,日本企業更傾向于將資金留在海外進行再投資或配置,而非在危機時回流。這種轉變使日元失去了相當一部分內生性支撐力量。當外部沖擊來臨時,缺乏國內資金回流的對沖,日元便更容易受到單向拋售壓力的影響。
美日之間巨大的利差對日元形成持續的貶值壓力。過去幾年,美國利率高位徘徊催生了規模龐大的套息交易,投資者借入低成本的日元,兌換成美元或其他高息貨幣資產以賺取利差。日本央行在2025年底加息后,其政策利率僅為0.75%,與美國聯邦基金利率之間仍有高達3%左右的利差。在全球局勢動蕩時,這類交易平倉可能會短暫支撐日元,但在多數情況下,利差的存在本身就像一塊磁石,持續吸引資本流出日本,對日元形成長期且基礎性的壓制。
復雜局面下,日本央行的貨幣政策陷入了兩難困境,削弱了其支撐匯率的能力。一方面,為遏制輸入型通脹和支撐日元,日本央行需要收緊貨幣政策、加快加息節奏。日本央行3月會議紀要顯示,部分委員已警告高油價可能導致經濟停滯與物價上漲并存的滯脹局面,并討論了進一步加息的可能性。另一方面,加息可能扼殺日本脆弱的經濟復蘇,加重政府巨額債務利息負擔,甚至引發國債市場的動蕩。在保增長與抗通脹穩匯率之間的權衡,令日本央行貨幣政策信號模糊,無法為日元提供清晰有力的支撐,反而加劇了市場的觀望和疑慮。
日元避險屬性的急速褪色,是日本國內財政風險、過度能源依賴、市場行為變遷、巨大外部利差以及央行政策困局等多重矛盾集中爆發的結果。在全球經濟格局深刻演變和日本自身結構性難題凸顯的背景下,全球投資者需要重新評估日元的資產屬性,認識到其背后日益復雜的風險局面。(本文來源:經濟日報 作者:連 俊)
(責任編輯:馮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