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小就認識艾。端午節，家家戶戶都折幾枝插在門頭上，驅邪避瘟。進了城，做過幾次艾灸，覺得藥用也不錯。這個冬春居家抗疫，燃了不少艾條。而第一次食艾，則對艾多了一層更奇妙的體驗。

　　按友人的說法，這天的艾要趕在太陽出來之前，以陽面山坡的為佳。我忍不住心里嘀咕：“有那么邪乎嗎？”

　　為了采到嫩艾，我做了不少準備。

　　那天也是巧，從凌晨兩三點開始，閃電、滾雷就持續不斷。驚醒后，不睜眼也能感受到窗外天空猛然間的爍亮。爍亮停頓兩三秒，才傳來轟轟隆隆的雷聲。于是，雷和閃電樂此不疲，熱火朝天，像一個頑皮的小男孩在樓上不厭其煩地滾鐵球，旁邊的小女孩興高采烈地擦亮火柴助興。等了許久，終于聽見“嘩”的一聲，暴雨從天而降，像有人將巨大的一盆天水突然傾砸在了地上。緊接著，世界被雨嚴密無縫地淹沒了。

　　頭天下午，陳同學帶我去看了一片艾地，只等凌晨去采。但是，下這么大的雨，且雷電交加，怎么去采艾呢？

　　荒郊野地生長的野蒿，外形和氣味都有點像艾，細辨之下，卻有著不小的區別。蒿子性寒涼，也有祛病毒、驅蚊蟲的功效。傳說有百姓被鬼邪附體，命喪黃泉，后來經觀音菩薩點化，吃蒿子粑粑能驅鬼，保一方平安。自從吃了蒿子粑粑，老百姓真的“巴住”了魂，就此安居樂業了。

　　蒿子粑粑是大別山腹地霍山一帶獨有的風味小吃，以蒿子為主，配上米面、臘肉、蒜、姜、鹽。將野蒿洗凈、搗碎，用清水漂洗，除去澀汁異味，擠干水分，搓成團；再將臘肉煮熟切成丁，以文火炒出油；然后將蒿子、米面及姜、蒜末等佐料放在一起，加水拌勻，做成粑粑狀，或入鍋蒸，或油煎。我喜歡油煎的蒿子粑粑，油晃晃、焦黃黃、香噴噴，味鮮色美。

　　或許，艾草不像野蒿那么多好采，所以在大別山生活二十多年，至今也沒有嘗過艾草的滋味。

　　天還蒙蒙亮，我便開車出發了。雨像是知道我的心事，弱了許多，落在臉上也不那么涼。車停路邊，淋著小雨走過去，穿過一片泥地，就到了河邊那一片開闊的艾草地。一簇一簇的艾草緊密地抱著團，簇與簇之間又離著生長的距離。再過些時日，艾草便會蓬勃生發，將這些空地填滿。

　　艾草的清香撲面而來。難怪要采這一天的嫩艾呢，果然是陽氣盈盈。

　　艾草多是細莖，從每簇中挑選幾根壯實的掐了，不大一會兒，就掐了大半紙袋。不知不覺間，雨停了，天色敞亮起來。山間晨霧繚繞，河水嘩嘩地流淌。

　　回程時，太陽悄然出來，滿眼皆是清新翠綠。門前的院子、碎石小徑已經干干爽爽。這天真好，說下就下，說晴就晴。

　　本想包餛飩的，可菜市場里只能買到餃子皮，便包了餃子，連湯帶水地吃了。還是第一次吃艾草餡的餃子，這是一個奇妙的享受，從口腔到胃，再到心底，都彌漫著艾香。

　　住鄉下，終于清楚季節的本真了。之前生活在城里，淪陷于反季節食物中，總是將春夏秋冬過得稀里糊涂。離大自然越來越遠了，對祖先積累下來的生存智慧便知之甚少，感受更少，甚至不知道或模糊了哪個季節該收獲哪些東西。總覺得，順應自然才會健康，而所謂的運氣，也應該是從運用天地之氣才開始向好的。

　　初次食艾，算是親近自然、走近傳統的開始吧。之后幾天，將友人送來的幾十棵艾都栽在了院子里。來年，艾便會蓬勃生發起來，那時，只在院子里采就是。

　　作者：沈俊峰（中國作家協會會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