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市場監管總局公布了三起經營者集中審查案件，此次公布的案件系在原來審查工作實際案例的基礎上，對具有不同特性的案件事實進行提煉后，體現中國執法部門對經營者集中審查工作中面向不同問題的執法思路、審查視角和方法以及判斷標準而公布的示范、指引案例。公布示范、指引案例，不僅僅是政府信息公開，增加執法透明度，也是引導良好公司合規行為，促進法律專業共同體對法律規則的原理、解釋和界定上的共識，乃至可能的辯論和檢討的最好機制之一。

案例、判例對于法律適用和理解的重要性，不僅僅是各國現代法律制度之中的共識，也已經得到了中國不同執法部門的積極推動和認可。對于需要綜合判斷，而法律條文的表述又極為簡練和一般化的反壟斷法而言，典型案例尤其重要。同時，這次市場監管總局所公布的案例，在執法中非常具有典型意義，反映了執法者對法律規則、事實和證據，以及邏輯推理的理解和應用。這些具體案例，不僅僅是一般化的法條適用和法學乃至經濟學原理的應用，更體現了中國市場狀態、企業實踐乃至于制度實際運行中的特點。可以說，部分案例的典型性，充分表現出中國式道路的經營者集中執法實踐的探索。

案例一系針對大氣氣體現場/管道供氣市場的經營者集中審查，其特點主要是該市場中普遍采用的交易模式為招投標模式，并且項目周期較長。由于案例和下游客戶各有特點，標的數額較大，依據我國的招標投標法律制度，大多數的交易都必須通過招投標完成，而招投標的程式化決定了交易機會的公開透明。因此，對于經營者因為集中而可能產生的市場交易機會，這一更為直接、明顯的市場支配力表現形式的改變，無論是數據、事實還是相應的交易結果均具備了公開性和可驗證性。因此，對市場交易機會可以進行直接的數據分析和事實檢驗。本案中，執法部門先考察了市場份額，在對HHI這一公認指標進行計算的基礎上，基于過往的交易機會分布，推斷未來集中后可能發生的交易機會分布，不僅考察了市場結構，還對市場行為在能夠取得數據和事實的基礎上進行了判斷。這一案例成功地采用了學術研究中強調對競爭行為的關注，也代表了中國執法機關對反壟斷法中關注結構還是關注行為的理論爭議，采取了更為廣譜的理論掌握和更為精準的判斷標準。

案例二和藥品相關，相關市場屬于銷售市場，且線下市場的地域性非常明顯。本案中，執法部門基于藥品銷售的上下游關系，區分了三個不同的市場，分別考察了批發、線上和線下零售。雖然在局部地域市場上達到了申報標準，但明確區分不同的產品和地域市場之后，經計算，在市場結構上均不具有市場控制力。同時，對于局部地域市場的情形也專門進行了分析，集中行為并不改變市場結構。故此無需進一步討論可能的反競爭行為。本案一方面體現了全面審查所有可能市場的思路，一方面則為簡易程序的審查提供了分層判斷的思路，可以說是寬嚴并濟且注重效率的典型。

案例三的產品為再生鋼鐵原料和粗鋼，兩種產品本身存在著縱向關系，由此決定了本案的審查焦點既要考察再生鋼鐵原料，也需要考察其與粗鋼之間的縱向關系。執法部門對再生鋼鐵原料作為第一級產品進行了市場份額的HHI檢驗，明確了低度集中市場不具有競爭損害可能。進而對縱向關系上的市場，在市場份額較低的情形下，分別進行了分析。在沒有證據表明存在特殊情形之下，按照通行的、這兩個市場中普遍接受的HHI變動標準進行了判斷，非常清晰地展示了執法部門的教科書式的分析思路。

這三個案例雖少，且受限于商業秘密等制度規則的約束，摘要式的文字落筆較少，但各有側重，且分析既全面也重點突出。既能看到執法部門的專業思路和切中實踐的重點問題把握，又能從提高執法水平和效率的視角，對經營者集中審查作為一個復合型、多要素、多層次的判斷，提供一個清晰的步驟、程序和分析思路的指引。這些案例不僅展示了執法部門對國際通用判斷標準的良好把握，比如HHI的變動標準，也體現了對中國商業、經濟和企業實踐在特定領域中的中國特色的把握。不積跬步無以至千里，積少成多聚沙成塔，經營者集中案例的公布和未來的不斷擴展，無論是對企業，還是法律共同體而言，都是知識積累、經驗總結和規范公開透明法治化的促進。（鄧峰 北京大學法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