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案例發布的背景和意義

我國從2003年開始對部分經營者集中進行反壟斷審查，2008年《中華人民共和國反壟斷法》施行以來，審結近8000個案件，從審結情況看，包括無條件批準、附加限制性條件批準和禁止三類；從申報適用的程序看，既有簡易程序也有普通程序。2022年《中華人民共和國反壟斷法》修正后，行政法規、部門規章、指南依據上位法進行了修訂或者完善，更符合反壟斷法的立法目標和經營者集中審查的實際。但在實踐中執法機關如何把握和適用這些規則，特別是競爭分析思路、相關市場認定方法、市場集中度變化指標、集中后的競爭效果考察維度等，一直是社會各界廣泛關注的問題。經營者集中是常見的商業行為，對集中各方以及市場將產生深刻的、長遠的影響。故而，審查以無條件通過為一般、附加限制條件和禁止為特殊。從我國的實際情況來看，與國際主要司法轄區的數據基本吻合，其中無條件批準占比為97%。

多年來，市場監管總局根據既有的公示、公開制度，一直定期對案件發布公告，今日，三起典型案例被公布，正是在此基礎上的一個有益嘗試：一是這三個案件均為無條件批準的、適用非簡易申報的案件，所選取的案例各具代表性，分別體現在招投標領域競爭關系的分析、根據交易模式特性在一案中劃分不同的地域市場、“能力—動機—效果”的判斷邏輯。二是以案說法，較好地詮釋了成文法的抽象規則。法律的生命在于實踐，本次三個典型案例詮釋了規則如何應用，對引導企業合法申報、對集中行為及其審查有合理、理性的預判提供了指引。三是表明了依法行政的理念。經營者集中審查是行政許可，也是中央事權，本次發布的案例以真實的個案為原型，公開發布審查要點和具體考量，是提高執法透明度的具體體現。

需要說明的是，我國以成文法為法律淵源，即使最高人民法院所發布的指導性判例也僅是指導和參考。本次發布案例的出發點在于通過個案闡釋審查中對法律法規的理解、適用，對包括經濟分析等證據材料、相關因素的考量，即法律上的共性，并不具有判例法意義上的“先例”約束。如同世界上沒有完全相同的兩片樹葉，每個案件都有其特點。加上出于對集中方信息、數據保密的考慮，案件事實部分有所簡化，相應的分析說理也不可避免地無法做到詳實完整。

二、案例的分析思路解析

案例一是發生在招投標領域的橫向集中，其相關市場的認定、HHI指數分析、集中后的競爭效果分析都圍繞招投標市場展開。本案所涉及的相關市場是中國境內大氣氣體現場/管道供氣，因為集中雙方的市場份額之和超過15%，不符合適用簡易申報條件，因而適用普通申報程序。本案是一個橫向經營者集中案件且本案所涉行業的競爭主要發生在招標投標環節，因此緊緊圍繞這一特性展開競爭分析。具體體現在以下幾個方面：一是從多維度計算市場份額，具體包括中標產能、中標數量。二是對競爭影響的評估，通過競標的歷史數據進行分析，如分別參與競標的項目比例、落標比例。三是以雙方投標競爭的實際數據排除二者的緊密競爭關系。這一分析體現了執法部門在審查中對市場機制作用的深刻洞察，對今后處理類似案件具有重要的示范意義。

案例二是由共同控制變為單一控制的案件。相關市場包括藥品批發、藥店零售、線上藥品零售，既有線上線下的橫向競爭關系，也有批發和零售的縱向交易關系。從藥品的特性出發，界定相關地域市場時，將藥品批發、線上零售界定為中國境內；對線下藥店零售的地域市場界定為所涉城市轄區。某個區域市場份額高，進一步進行分析。同時還分析了一體化可能性以及集中后實體是否具有客戶封鎖能力等因素。

案例三是一個橫向和縱向集中案件，由單一控制變為共同控制。集中后實體市場份額較低，因此推定此項集中不具有排除、限制競爭效果，因此不用進一步考慮市場進入、買方力量等其他因素。這一案例突出了經營者集中的效率原則。就集中后市場的競爭情況分析步驟來說，“能力—動機—效果”依次進行判斷是一個完整的分析鏈條。當集中后的主體不具備單邊或者協同的封鎖能力時，不再進一步進行分析。這種做法既降低執法成本，也減少經營者的舉證負擔，縮短認定過程，加快案件審理節奏，使交易結果盡早明朗化。本案凸顯出執法機構尊重企業的經營自主權，案件分析思路簡潔，實事求是。本案充分體現了執法機構在低集中度市場中，以結構性推定為基礎作出審查決定的思路，既符合國際通行的競爭分析邏輯，也為同類低份額集中的審查提供了清晰、高效的判斷范式。（張晨穎 清華大學法學院）